2009年3月8日星期日

原创:短篇小说《八固山的奴才》

《八固山的奴才》
文:马丁




78年正值十一届三中全会,北京城红旗飘扬,清晨的胡同里传来《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乐曲,马路上自行车潮涌动,德胜门外的公交车站开出了第一辆公共汽车,一个小伙子站在汽车站焦急的张望。“坐车的乘客您小心,请按秩序上车。”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不断用手里的话筒招呼着乘客。这时候,从后面挤上来一个年轻小伙,他从队伍最后头一直冲到车门边。手里还提了着一大包东西,身上的军挎差点兜倒队伍中间的孩子。

售票员:“你干嘛呢你,排队懂不懂啊,瞎挤什么啊!下去”,说着便从售票座位上站起身来,想拦住这个小伙子。

小伙:“大姐,别拦着我,我媳妇生啦,我得赶紧去。去晚了,我儿子就凉了!”小伙子气喘吁吁的对售票员讲。

“那你也不能就这么挤啊,没看人家都排队呢吗?你儿子凉了,怎么个话儿说的,难不还死了不成”售票员的一句话惹怒了小伙子:“你们家才今天办丧失呢,瞅你这丫头,新来的吧,怎么说话呢你,连老子是谁都不知道,下次找你们车队长好好告你一状。什么人啊,整个一新兵蛋子。”

两个人怒目相对,后面的一位年长的乘客急了:“小伙子,人家大姑娘,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小伙子:“怎么了,我有急事,媳妇儿生孩子我得赶紧去医院瞧瞧,再不去我们家老太太非活剐了我。”

人群中这时有人插嘴:“哥们儿,媳妇儿生孩子你不在医院陪着,还在家睡大觉啊,不是养小儿呢吧。”

小伙子掳了掳袖子:“孙子你不服是吧,有种咱单挑,就你那怂操性,我他妈抽死你。”顿时小伙子的骂声激起队伍里所有人的挤对。公共汽车站发车的铃声已经响了,乘客还没上车。

司机跑到车门一把拽下了那个小伙子:“同志,请你文明一点,这是头班儿车,您别耽误了我们发车,到后边儿排队去。”

“你丫算干嘛地的呀,该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敢在爷爷脑袋上拉屎,你们是不想活了,我操你个八辈子祖宗”说着就要伸手扇那司机的耳光。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起开,起开,都起开”从车站后面来了几个人,看上去都挺年轻,其中一个小伙子:“王哥,怎么了,谁招你了?”原来刚才挤车的那个小伙子姓王,很多人都叫他“小国子”,大名叫“王国庆”是农机站的工人,后面来的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同事。“你嫂子生了,我这儿着急去三院,这丫头片子骂我儿子要死了,我正想抽丫的呢,你们来的正好。”

骑车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个儿不高,胖墩墩,块头儿不小的,大名“海浪”。是德胜门外有了名的痞子,文革时因为岁数小,跟着当地造反派头子每天出来搞武斗,祖辈在天桥打过把势、卖过艺,学过些野路子,因为常纠集地痞流氓滋事,文革后被判进了几年大牢,刑满释放后被街道安排到农机站再改造,和王国庆是铁哥们,打小儿在一个学校长大的,平日里又好经常一起喝酒。遇上这样的事儿,肯定要出来为哥们儿拔份儿!

“国子,有我在这儿呢,谁敢动你一根汗毛儿,我让丫明天去西天取经”说着就朝司机踱了过去。“海哥,是我,德子”这时司机连忙点头弯腰。“你丫是吃了驴屎了吧,连我大哥你也敢动,你个小丫挺的”。海浪仰着头儿,叉着腰,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武斗的时候。

王国庆:“别理丫的,他没怎么着我,后面那孙子别让丫跑喽!”说着小国子就伸手去指刚才骂他的那个小伙子。只见那小伙子头一回,拔腿就跑。另外几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连忙要去追。“别追他了,就一龟孙子,吓的他尿裤子。今儿哥有喜,可别冲了喜气。得把车都撂一边儿,咱跟着哥上医院看看咱大侄儿去。”说着几个人便把自行车往车站边儿一放,三三两两的就上了车。

司机没了声儿,一个劲儿的哈嗒着几个大爷们上车,后面的乘客似乎也静了许多,看着一帮好似土匪的小年轻儿谁也不敢喘声儿大气儿,生怕惹麻烦上身,也跟着都上了车。车终于开动了,车屁股冒着的黑烟一时消失在车站旁的马路上。

售票员瞥了瞥眼这几个:“买票,到哪儿啊?”小国子“三院,这几个的票我都买了”,他狠狠的瞪了一下售票员:“丫头等你生孩子的时候,你爷们儿不在跟前儿,我看你还嘴硬,让你屎拉一裤裆”!她刚要还嘴又瞥了一眼边上的那几位,没敢吭声。手里狠狠的撕了四张票扔在售票台上,然后侧过身去坐下,翘着二郎腿看着车外的景儿。

王国庆扶着车厢把手摇摇晃晃的走到那哥几个边上坐下开始闲聊上了,“听说咱师傅前两天把手给砸了,不是你们几个坏包儿干的吧......”

海浪:“瞅丫王金贵儿就一脑门子气,中午哥儿几个喝了二两,还没等回农机站,这丫就告诉头儿去了,这他妈叫什么师傅,搁着早先儿我他妈早就劈了他了我。”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立马笑了起来,笑声好像要把车厢都给震列。

“别提那点陈康子、烂芝麻喽,几百年啦?可不是你玩“义勇军”的时候啦”,王国庆摸着海浪的头,然后嘴里就开了腔儿:“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嗨!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马列主义大普及上层建筑红期飘革命大字报,嗨!烈火遍地烧胜利凯歌冲云宵七亿人民团结战斗红色江山牢又牢”.......其他三个也跟着哼哼上了,这一班闹腾的车就这样一直往城北边开,驶向了三院。

再说那高耸挺立的北京德胜门城楼,虽不是那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但也算得老北京一景。天空中飞着群鸽,那鸽哨声回荡在空中,与城楼外的四合院相映成景。好似老北京的炸酱面,原汁原味。城楼下的护城河上早已失去了明清时期货船往来的喧闹,河边上就是冰窖口,这里是存冰的地方,自打清朝开始这里就挖了大坑,每逢冬季就把后海里的冰开凿出来,藏于此处。因此得名“冰窖口”!

冰窖口胡同中央有一颗参天的大槐树,屹立在一个四合院的正中间,这里就是王国庆的家,冰窖口17号。院子里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晒被子,她是王国庆的母亲——王书海,五月的天儿还不算太暖和,但太阳地儿底下还是有些烤的慌。老太太一边往铁丝儿上搭辈子,一边喊:“黄恩光,你赶紧把祖宗牌位找出来,今天咱家大喜,顺便把咱家家谱拿出来,你得琢磨给咱孙子取个名儿了,这孩子都落了地了,怎么也得给有个名儿,横不能叫狗剩儿吧!”老头:“我正翻呢,你着什么急啊,我看看他排在哪个字”黄恩光一口浓重的石家庄口音。别看王国庆姓王,可他的父亲因为是倒插门儿,所以没有跟了父姓,早年间的北京这样的事情不算稀奇。

这个小院还有个后院,住着老人姐姐一家,不大一会后院来人了,一个个子高挑的老太太。她冲着王书海说:“咱爸死那会交给我个盒子,说等咱家谁抱孙子了,就把这个拿给孙子。还不让大家伙看,我也没敢打开过,这不小锁儿还锁着呢嘛。今儿国子媳妇儿挺争气,生了个胖小子,我立马儿想起这事来了,给你拿过来了。”

老头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家谱忙过来看个究竟,“她大姐,咱老爷子死那会子可没说有这家伙啊,这是啥啊,让我瞧瞧”。大姐忙把东西藏在了身后,“你们家你媳妇做主,这儿没你什么事,我们老王家的东西,怎么好给你观瞻。”气的黄恩光没好气的说:“我说大姐,您这就不对了,就算书海做主,那孙子也是传的我的香火,怎么着也得轮到我说了算了吧”。这时,王书海拿着扫抗的笤帚狠狠地往被子上拍了几下,顿时被子上的灰就爆腾了起来。“他这辈子养活儿子都不知道怎么养,你看这小国子,自打媳妇住了医院自己的辈子都不张罗着晒晒,看看着灰。养活这么个不争气的孩子,还舔着脸要长家,别做梦了。”说着顺手接过了她大姐手里的小木盒。

盒子是拿黄布包裹着的,巴掌大。上面雕刻着一些满文,她没有看懂,便翻过来调过去的找钥匙,盒子底部有槽,一个小木板插在上面,她随即一拉,钥匙从里面掉了出来。她赶忙用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打开了,三个人一起往盒子里看。“我说怎么那么轻呢,原来就是这呀”王书海把存放在盒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拿出来,把盒子放到地上。小心翼翼的打开那都快发了黄的宣纸,三个人定睛一看上面写着“契.....京北鹿圈王......雍正...年”

虽然三个老人都识字,但看到后面的时候都有些似乎摇晃,再打开另一份也是地契,只不过是卖地的契约,上面还清晰的写着宣统.....年.....此地.....

王书海:“这是咱祖上的地契,爸怎么留着他,我倒是听咱二奶奶讲过这事,无非就是咱家原先是京城一望族,德胜门外十八里。可这是早八百辈子的事了,这老爷子怎么那么在意,还传给重孙,这年月管个什么用啊。两张破纸,不当吃不当喝的。”

三个人没有好气的进了屋,五月的风说来就来,带着柳絮。一阵风刮到院子里,颤颤巍巍的被子被刮到地上,院子里掀起了轻轻的尘土,王书海连忙跑出屋把被子担担又挂回了铁丝上,便返回屋和两位老人聊天去了。

院里的大槐树上飞来了几只喜鹊,喳喳喳的叫着,在树枝上开上了会。槐树枝条随着轻风摇动,喜鹊们也跳上蹿下,院外响起了清脆的铁竹板的声音“磨剪子嘞,镶菜刀......”鸽子哨声传来让这个胡同平添了几许热闹,胡同外人车声、自行车的车铃声让德胜门城楼成为了唯一的“听众”。